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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面对历史,难免惊异于它的庞杂宏大:许多代人的影像相互重叠,无数的事交织混杂在一起。人与事的堆叠,让历史看上去像是一堵厚厚的壁障。
穿透它!有志于此的人们这样想着。但这需要的不仅是目力,更需要的是方法。找到一些便利的角度,采用科学的方法,往往能更顺利地剖析历史,得出规律。
从何处着手呢?从当下着手,从调查研究着手吧!只有了解现实,才能理解过去。
当下只是一个切片,但仔细端详一个切片,也能发现过去光影映照的种种痕迹。况且,现实是活的。相比于难以验证的历史,现实中极丰富的运动为验证各种想法提供了客观的准据:是不是,对不对,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用自己的耳朵听一听,便能大致确定。
三十多年前,在中国大地上涌动着的,是一股叫做市场的潮流。它起初还是地下的暗流,涌出地面后迅速壮大,卷起了一股洪流,水面愈发宽广,一座座城市浸入其中,无数个体在浪潮中自顾自地拼力挣扎,有的收获颇丰,有的沉下水底。最终,这股大潮裹挟着一个时代的所有人奔向下游。许多城市在这浪流中浮浮沉沉,几起几落。无数在这些城市里生活过的人们的“命运”也因此被暗中决定了,他们大概率须花极大的力气才可能挣脱它。
命运,其实是时代的洪流,是无数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相互交织和作用。这一系列关系作用于个体,便是个体的命运,作用于城市,便是城市的命运。
城市是一系列运动的表征,是社会化了的人们生产生活关系发展的结果,是复杂关系的不断聚合与简化,是“命运”相互连接、相互作用和相互表现的地方。所以,城市是社会历史运动痕迹丰富的切片。解剖一座城市,便能从极丰富的人的关系和人群的历史中发现时代的线索。
葫芦岛是关内进入东北的第一座地级市,交通廉价且方便,城市规模也不大。要理解三十年来市场作用于社会的历史,这里是极佳的观测点,也是建立观察各类城市的参照系的必要一环。
又是一年春夏之交。时值端午,趁着三天假来到葫芦岛,作了一个由表及里的调研,获得了许多知识,在关于中国社会的卷子里填了些空,进步很大,也和大家分享一下。
我们最初的身份是看客。看客是个客,最先的动作只是看。他初来乍到,只能看个热闹,图个新鲜。他的注意力大抵要集中在那些与自己日常相异的地方。
记得几年前冬天来过一趟,在火车站边上是三四百家旅馆,彻夜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今年的葫芦岛,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萧条。出了火车站,映入眼帘的是倒闭了的友谊商城,外墙上贴着“拍卖”大字。旅馆也消失了大半。
新华书店节假日停业,空荡荡一间房,摆着些教辅书,一眼看得到头。街面上的店面出租出售的不在少数,大概三十家里倒了七八家。当然,比起19年满大街“店铺出兑”的沈阳还是好出许多。
马路上,人行道留着许多修复中的破损,道路两侧几乎找不见垃圾桶。在闹市区,道路是圈禁着的,大概是为了走车方便,这大大影响了地面的人流。街面上的百货大楼已经停业了,连片的店面在招租。对面连着许多家金店却在营业,还有一家新开张的,做着活动。街里的农贸市场也很热闹,一位卖水果的大姐上午赶早市,下午来这儿摆摊。过街的地下通道里是另一番场景,连着几十家店面,啥都有,吆喝着,营业状况挺好,灯火通明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晚上的夜市也很热闹。更热闹的是地摊。在连山公园和三角公园,从早晨到中午,有许多地摊,也有许多老人在唱歌跳舞,好不热闹。有些开直播的,在广场里挑个好地方,连唱带跳,据说线上观众不少。连山公园大概有个二十多个地摊。三角公园的摊子更多,数了数,有个七八十摊的样子。
连山的大街上多了好些家资产拍卖、抵押贷款的店面。在临近火车站的几条街上,几处“身份证贷款”的灯在深夜里闪烁着。
经历了世纪初的新区建设,葫芦岛目前分成三片,连山是原来的锦西老城区,西边是化工基地,有化工厂、化机厂和石化;望海寺是原来的葫芦岛港区,建有锌厂和船厂。连山的西南方沿着海岸线新建了龙湾新区,市级机关基本都搬过去了。
龙湾新区很干净,但过于干净,以至于冷清了些。街面上人很少,没什么商业。在同学们看来,“很老很冷清”。大多数建筑朴素陈旧,表面许久没有清洗过的样子。整个新区像是被冷冻在了二十多年前似的。
望海寺海滩上有许多游客。望海寺街边的老住宅楼前些年空置率很高,许多单元的窗户破损也不见修缮,应是许久未住人的样子。这次看去却好了许多,基本都安上了窗户,有了些人气。
作为旅客,首先接触的是街面上的萧条,这些萧条的原因是什么?公园地摊和地道里的热闹与街面形成了反差,这里的商业形态似乎在走向“低端化”,为什么?
眼见不一定为实,止步于观察有时会犯大错。看见的问题不能靠想象脑补,只有与人打交道,只有用耳朵听,才能进入真实的因果链条中。
访了两个旅馆业主,在背街胡同里的一家店30元一人,房屋是自有的,屋子里有一股子旅客叠加味。这家旅馆还向更里侧的养生馆导客。
外头有一家60一晚的宾馆,看上去稍好些,整洁,还有动漫主题装修的圆床房。
据他们讲,生意是疫情之后变差的,旅馆业在后疫情时代急速缩减。24年一年的时间,火车站附近的旅馆从300家减到了不到100家。
葫芦岛大酒店是原先的指定接待机构,矗立在火车站正对面。眼下只开了两层,餐厅已经停业了。只雇了一个服务员收拾房间,一个月开2000元,每天活干完就能下班走人。
大酒店现在由私人承包了,承包人说,旅游业不行了,现在主要的生意是大学生来锦西石化实习。据他推测,旅游业不景气既有火车班次减少的影响,也有环保负面新闻的影响。最主要还是大环境,经济不行了,大家收入少了。
火车站边上有个古玩市场,在巷子里。巷子边上有个古玩城。问了个卖像章的摊主,本地人。据他说,他有固定客户,也有代理人四下乡里收古董。10元收的像章可卖到80,边上也有人卖老香皂与绿松石(60元一两)。这里以前生意还行,疫情期间影响小,疫情后这两年生意才开始变差,不行了。这个古玩市场是个游商集散点,四下里的古董商贩游走各地收货卖货,路过葫芦岛时便在这里摆摊兼收货。古玩城已经关了,巷子里的市场还在。
据他说,锦西的老城区人比较多,他在新区老区各有一套房。很多人搬去了新区,但老城区生意还可以。整个古玩城都是一个房东的产业,但去年换了个房东,古玩城就转不开了。(其实,事情也可能是反着来的,比如说,转不开了才换了个老板也说不准)
中央街上有条小路开着夜市,近百个档口,有些价钱和北京街头差不多,也用着北京的包装。离街口最近的一对50岁左右的摊主夫妇经营着烤串,品质有起伏。据他们说,摊位费算的是夏半年,四月到十月共七个月,一共是6000元。
马路另一侧是一间固定小屋,卖的刨冰,一个年轻人在休息,刷着手机,看上去30岁左右。他说房租20000每年,但还是能赚到钱,看上去很安逸的样子。
虽然是节假日,尤其是正逢儿童节,但公园里的儿童与中年人不多,大概五分之四是老年人。
公园里随机访了几位。一位大爷85岁,戴着口罩做单杠运动,身体很好。他可以领4000块钱的退休金。据他说,本地大部分人退休金在2000-5000不等,大多在3000上下,退休金的多少依据工龄长短和单位来分,每个月底都会发到银行卡上。他跟他的子女都生活在这附近,子女也已经退休。子女和孙子都是写字楼办公人员,而他则是退休工人,曾是一名板钉工。
一位大爷77岁,在边上静着看热闹。他原来在乡镇经委会当干部,退休后工资3000多。住在附近,和儿子一块儿。
还有个70多岁的老头儿,自述以前卖汽车,佣金一个月挣3000多,有子女,不在一起生活。儿子在报社上班儿,工资也是3000多,3000多在葫芦岛能正常生活。据他说,葫芦岛有很多人出去打工,工资比葫芦岛这边儿高一点儿。他说,锌厂和化工现在工资都是3000左右。锌厂最近换了一个老板,以前锌厂干不下去了。造船厂工资高一点儿,有五六千。据说以前这边有个客运站,有不少人来这边旅游,后来客运站搬了,旅游的人就少了。葫芦岛还有一些采矿业,现在情况也很糟糕。
他说,除葫芦岛以外没有公园这样摆摊儿,从疫情后才开始卖这些东西,他觉得很多东西都不太可能卖的出去。以前的人都已经搬到新城去了,老城区年轻人很少,正常很少去饭店吃饭,消费的线块。
一位大姐开着音响直播二人转,一直乐呵呵的,画了个夸张的丑角妆,那些情绪看上去就是发自于内心的。熟识的小女孩、老太太、中年大叔和老大爷路过时,都会跟她跳上一段儿。后面聊了聊,她是附近县城来的,农民,来葫芦岛一年半了,目前无业,住在水泥厂。她说她儿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孙女在长春学美术,毕业找不到工作,估计得来找她。她和我们说话时一直保持着笑容,就像在直播时一样。
连山公园外围有大概有个二十多个地摊。一位摊主说:别看葫芦岛这城市小,作得很。四线城市的工资,二线城市的物价。
三角公园白天的摊子更多。有一个老板经营了两年了,主要是为了挣点零花钱,一天可以挣个30来块,同时还能打发点时间。他们卖的货物一般有自己家东西,或者是一些关系好的亲戚送来的东西,也有少部分是从商店进货的。这个地方只有周末两天可以摆摊,周一到周五摆摊的会被赶走,公园里面只有跳舞的人。他们也反映钱越来越难赚了。下午两点再路过时,已经收摊了。
三角公园边上是劳务市场,更热闹。公园西侧邮局一带是等工的人群,都是接装修活计的建筑零工,年岁都在五十开外,其中有大约三分之一是女工。一个女工说她做这个活计有十几年了,孩子今年上高三,马上要高考了。当地有被称呼作“局长”的工头,帮着大家介绍活计,每单得提个三成,“局长有本事搞到活,他们也要吃饭”,工友们解释道。他们每干一天活大概一百五到一百八,但五六天才能接着一单,所以平均日收入也在30元上下,和摆摊的差不多。
夜里的三角公园则有些特别。一个大爷在公园石椅子上睡着。这个大爷77岁,49年生人,他是朝阳人,然后来这里葫芦岛已经玩了三天,因为没有赶上小客车,所以要在这个公园里待一晚上。这个大爷是五保户,现在每个月主要生活来源是每个月政府给五保户发的900块。他有正好有一亩三分地,一年一百块包给别人种着。他每年温暖的时期来葫芦岛两三次,打发打发时间。他对周边的娱乐场所十分地熟悉,如数家珍,不知是有意显摆还是真的生活丰富。
据他讲,他的父母生养了连他在内的七个子女,由于他家里人口实在太多,所以轮到他的时候,他没在年轻的时候成功相亲并成立家庭,到老还是孑然一身。大爷的大哥出去当兵,二哥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招工了,招工之后成功转正。据他回忆,这种好事到了八十年代就没有了,八十年代的时候轮到他招工的时候,这个东西被取消了,所以他没有顺利招工,这解释了大爷对于建国后历史的看法。他说,毛时代养活一堆穷光蛋,D时代都是贪污犯。
大爷说,葫芦岛市曾经有五个重要工厂:渤海造船厂,石油五厂、锌厂、化工、化机。然后根据他的说法,这些厂曾经是葫芦岛兴旺发达的支柱。但是如今除掉船渤海造船厂和石油五厂即锦西石化之外其他的三个工厂都不行了,相应地,大量的工人也就失业了,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导致葫芦岛衰落了。
另一个大爷六十岁上下,自己说租在附近,一月四百,却也在公园露宿。他说平时干零工,就在公园边上邮局门口,早上五点有熟识的中介给介绍活,一天一百六七的样子。葫芦岛市内还有三四个这样的零工市场,比如化机厂的粮站附近之类的。他说最多时每天有个二十几号人在这儿露宿,去年冬天喝酒冻死了四个。以三角公园为中心的人际关系单纯而复杂。他说,之前认识个女的,被家暴,出走了,他好心收留,但养不起,给她介绍个活干,两天就不干了,跑了。他说他过年时给露宿者送过肉,但有的人不领情,犯浑。
龙湾是所谓的新区,街市整洁空旷。半路路过了在辽宁据说蛮常见的大烂尾工程“兴隆大家庭”,15年前后的商超综合体,光溜溜地在那儿杵着,烂尾未开张。
海边游客不少,青年人和孩子居多。本地人多,外地游客少。遇到一个大姐卖手工艺品,她今年六十多,没有智能手机。卖得是铜丝编的各种物件,蛮好看,价格也便宜,一个30厘米左右的摆件20元左右。她说,这些是她丈夫编的,她出来卖。她和丈夫下岗,这些年才领的退休金。丈夫脑血栓出不了门,在家编的。
在沙滩外围遇见了几位搬砖工人,年龄都不小,最大的75岁,最小的69岁。据他们说,他们是附近村里的,认识工头才能来干这个。搬一天砖10小时,一大早来,中午能休息一会儿,下午接着干,偷不得懒。一天的工价200,次日结,不包吃住。
望海寺的街头比往年热闹了些。在环岛,旧文化宫还是荒废着,但摊贩比过去多了些。有个卖虹螺蚬豆腐皮的大姐一家一早从虹螺蚬拉着一车豆腐皮来卖,下午剩得不多了。他们说,生意还行。在住宅区遇见一位八十岁的大娘,据她说,她是随着子女迁住来的,原先在农村,儿子孙子在这里工作、上学,买的房子,来了有十来年了。
在临近公交总站的餐馆,我们遇见了熟悉网络营销的老板娘。她熟练地运用小红书和淘宝平台,在线上给熟客们推荐各种时令海鲜。据她说,附近的房子因为太便宜,几万块就能买一套,所以引来了躺平族和中低收入家庭的购买,重新有了生气。
一位八中女生,学的体育,走体育单招进来的,今年高二。八中是普通高中,正常教文化课,但是她是按照体校式的教学方式训练的。体育生管理是承包制,包给外聘教练负责,教练类似客卿或雇佣兵,学校为教练提供场地和人员,教练通过训练提高升学率,带出学生有奖金。高中前两年要努力训练,她是学得好的,叫“大队员”,还要带着训练。每天训练时间是早八点半到晚九点,练体能、技战术、力量。理论上每周休一天,训练量挺大的。八高中的许多学生常年不去学校上课而是在机构补习,收费8000每年,认为适合自己,高三请长假去校外教培机构集中辅导的更多。学校知道,也放任他们自己选择,留着他们的学籍。据早上连山公园的大爷说,附近有一些奇妙的补习班儿之类的,一个小时收600到800。
化机厂门口遇见个大爷骂咧咧的,据他讲,他是化机厂的老职工,干了四十多年,一月退休金4000多,就住边上宿舍。他来找他孙女,他孙女也在化机厂上班,但门口门卫不让进。他说,我自己的厂子咋就进不去呢?后来,门卫的领导通知了他孙女,一会儿他孙女开了个车把他接走了。
化机厂住宅区最南侧的老楼据说是伪满时的遗迹,居民已经迁出了。我们遇见一位巡危楼的大爷,他家住化机厂旁边,原先是石油厂的,每月退休金有个五六千,每天来危楼这儿转转,打个卡,是在安保公司谋来的活计,这个工作还能有2000的收入.
往里走有一两个菜摊,据几位在菜摊边上聊天老人说,现在的化机厂是私人和国资的混合体,只能搞些维持和旧资产管理的事情。
一位帮着看菜摊与大家闲聊的老人看上去在这些聊天的老人中有些威信。据他说,这个厂子是满洲国时期建立的东北冶炼总公司,当时在这里包含了化工、炼油。然后化工机械和设计院这么几坨东西,原来是一个大企业,解放后呢,因为专业化,管理能力和苏联专家的建议拆分成了四个单位,一个是化机,一个是化工厂,然后一个是这个炼化总厂,一个研究院,分属不同的部门。然后由各自的主管部门分别负责建设。这些赫鲁晓夫楼是五二年前后建起来的。现在是危楼,所以撤出来了。撤出来这批人沾了化工社区的光,所以有这个安置方案贴在墙上。
80年代是化机厂的黄金时代,有七千余工人。 “化工部自己都黄了”以后化机厂开始散摊子,从部属转到地方,然后开始改制。陆续。买断潮有四五波,买断给的钱从“几百几千”(90初)到“几万”(三万左右)(90末),再到“十几万”(00年代)。改制时期据他描述,改制分了四五拨儿,不停的改制,不停的把人清出来,然后不停的减员增效。早期的买断大概价钱是1000块钱一年。后面就稍微贵点儿,能拿到90年代末能拿到3万多。这位大爷那阵儿已经退休了,算是逃过一劫,反正直他到退休都没有改制过。没经历过改制,还是过的比较滋润的,目前退休金四千多。现在化机厂有几百人,生产低速运转,主要是接些活各干各的,做些维修、订做工作。
他说,葫芦岛市的这些其他的化工企业大多是这个化机厂的人出去后办的。借助旧有的组织关系和经贸关系搭建起来的个体的化工厂分散在葫芦岛市的各个部分。所以今天这个城市的化工行业仍然是十分兴盛发达,就是老人用老关系搭起来的新厂子。设备呀,原材料啊,都是当时厂子里的。“你昨天还是个泥腿子,今天呢,指定你接收,那你就摇身一变,变成这个个体小老板了,你就把这些东西拿走了。”
一位坐着聊天的奶奶,今年80岁。她与化机厂无关,是建昌县城来的。孙子在这里上小学,还要上补习班。她5年前在这里买的楼,2700一平,一共47平,花了13万。
一位70岁的老太太说自己是龙背山(新区)那边搬来这边的,搬来18年了。原先是能源厂的,退休金每月有3000元,与儿子、儿媳住这个小区,孙子、孙女也都在这里。她说她们家花了20万买房,现在跌到了十几万。儿子没读大学,在龙背山做厨师,一个月能赚个七八千。大孙女没上高中,在葫芦岛打工,二孙女在小区里补习。她说目前升学有压力。不行就得去七高,但七高烂。小区四五年前就不太行了,原先小区有几千上万人每天出去上班,上下班时格外壮观。
还有一对母女要在七高附近租房,为的上学方便,正在看房源。据她们说,这是化机厂小区租房的主要来源。
一位卖葱的大姐,她老伴大学毕业后去化机厂的,她是农民,跟着来这里,已经十几年了,干的这小买卖。
一对环卫工人夫妇负责化机医院附近街道的卫生,说是包干,工资2200每月,得从早干到晚。
居民区边,菜场不远,有个门头,名曰“善法堂”,大概算是个杂牌宗教门脸吧。女主人走出和咱们打招呼,于是就进去参观了一下。进门后右侧是居处,左边是个空间,有沙发,可洽谈。门口是壮观的神像群,啥宗教的都有:也有神仙,也有菩萨,也有藏传佛教的造像,还有孙大圣。她的业务偏化解和咨询,说这些道理是自己悟得的,其实大概是披宗教色彩的心理和业务咨询。据她说,她这是十几年的营生了,还有北京客人在网上交流。翻开她的朋友圈,满满的鸡汤,啥路数都有。道理嘛,总是要凑得齐一些,才能填上各种缺口,使人信服。
这类准宗教门脸接地气,在知识分子看来显得“不够专业”,但恰是这“不够专业”用那些“管用”的各种观念工具满足了顾客们各层次的需求。坐公交车时沿路还能见到好些这样的门脸。
当地的天主堂便显得“组织正规”许多。它的建筑物算是个文保单位,还在部分修缮。里头正在搞活动,祷告词也颇应景,说是祝中高考考生666,等等。
眼见的现象要与话语相互印证,话语之间也要相互对照,才能确认事实。这些天收获的这些碎片,大概已经足够拼出这个城市的历史运动轨迹了。
葫芦岛曾经风光过。东北冶炼集团和葫芦岛港口奠定了这座城市的基础。改革开放之后,计划经济体制的消解和私有化浪潮曾经给这里的工人带来了苦难。但由于工业体量和原来生产组织的优势,葫芦岛在21世纪初仍然能够通过临近京津冀和港口的优势,依靠市场化初期的积累,留下了一段市场时期的辉煌,使它有能力营造新区。这是工业化时代留给它的最后余晖。接下来兴起的是旅游业。一个港口条件优越的工业城市,却凭借便捷的铁路线,成为京津游客的目的地,原先吃工业饭的市民成为旅馆业的从业者,火车站周边十年前密布的旅馆其实低价竞争引来的虚假繁荣。随着大环境的变化,旅馆业的利润越来越薄,逐渐撑不下去了,于是纷纷倒闭了。旅馆业的凋敝也意味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原先的利润够活,现在则单薄了,于是就歇业了。水涨上来了,矮个子也就没顶了。
现在的葫芦岛,街面上的经营利润不足以养活一个店面的店租,所以地租便宜的地下通道和夜市摊位、不需要地租的地摊们取代了街面上的百货、门市。老年人拿着退休金摆着地摊,撑起了底层的商业流通。如此微薄的利润,没有退休金的支撑是难以为继的。
人们试图挣扎,那个孩子上高三的母亲在三角公园找零工补贴家用,小贩为了赚足生活费,不得不一天三转场
和我们熟悉的那些发达地区相比,葫芦岛人再生产的条件看上去是个底线再生产。再生产成本低,条件低,产出也低,同时,也降低了社会关系建立的成本,这是一种干砸了也没关系的那种信任。这种信任在那家坑人的辣炒海鲜店能看见,在三角公园轻易建立又轻易解散的情侣关系上可以看见。
如果拿“正常发展”的地区做参照系,用老苏的话说,葫芦岛就处在“代偿期”。身体的某个功能弱了,其他功能就会被迫增强,试图补足这个弱化了的功能。比如肝功能差,附近血管就会扩张,试图加大泵血量来弥补,最后食道附近的血管不堪重负就要大出血。
一个港口条件优越的工业城市,却凭借便捷的铁路线,成为京津游客的目的地,原先吃工业饭的市民成为旅馆业的从业者,这本身就是对经济生态恶化的一种代偿。旅游业带来的繁荣是不可持续的,地租和生活水平提高之后,旅游业也凋敝了。地下通道商业是对街面商业的代偿。三角公园的地摊是对友谊商场的代偿。下岗工人在海滩摆摊和三角公园的零工是对正常就业的代偿。农村老人搬砖挣钱是对水涨船高的生活成本的代偿。早市和夜市弥补了白天的收入,更长的劳动时间换回足额的生活资料,这也是代偿。杂牌宗教是对正规仪轨的代偿。正规教育面临着人员流失和生源流失,补习班是正规教育的替代和补偿,却提高了教育成本,而教育成本变化更进一步地驱动了人口外迁:因为客户更少了,所以低质教育资源要赚更狠的钱,质更次,价更高,进一步把人往外头逼;身份证贷款和各种抵押担保提供了货币的增量,这是对减慢的周转速度的代偿,然而,这类抵押贷款往往指向的更高的周转障碍风险;金店的繁荣是整体货币周转不足的表征:现金越是稀薄,越是恐惧贬值,越要储蓄,最后现金更为稀薄代偿本身指向的往往是更糟的前景。
这是市场化进一步深化的结果。市场化和资本集中总是要求更高的周转速度。当全国市场尚未形成时,各地有各自的周转速度,有各自的繁荣。但全国市场形成之后,资本自由地在全国流动着,如果一个城市的周转赶不上趟,资本就会离开它,它就相对地衰落了,身份证贷款和各种抵押担保就是这种周转速度相对缓慢的表征。如果放任自流,它还可能在周转的继续加速中绝对地衰落。
社会总是要维持它的再生产,但总归是一个个个体在各种再生产方案之间进行选择,最终呈现出社会再生产的整体图景。城市作为人际关系的聚集地,经验传递较为便捷,个体的经验最终往往表现为群体的选择。水涨船高,当各种成本和门槛上去之后,维持不了再生产个体,就向着那些条件更好,能够支持维持的地方和行业去了。走不了的,就在当地挣扎。当地会筛选出那些对条件不那么敏感的人群从事那些更加稀薄的营生,或者说,其他群体都不得不离开了这些行当,只剩下这些有根底的人群勉力维持了。自持房屋经营的旅馆留了下来,靠租赁方式的就不大好活。有退休金支撑的地摊留了下来,仅靠地摊零售生存的不大好活,或者必须早中晚转场,才能勉力维持再生产的条件。巡楼的安全员这类低收入岗位,也只有有了退休金作为基础收入的老年人才愿意从事。退休工资为基础垫起的这类更低的收入,作为当事人生活来源的补充和调剂,但这些低收入对应的工作却撑起了当地的再生产,维持了当地的生活水平,也提供了相对足量的商品和服务。杂牌宗教门脸用更加直观、廉价的组织形式解决了问题,抛弃了复杂的仪轨,这也促使正规宗教使用更加接地气的话术吸引受众。
毫无疑问地,葫芦岛确实在衰退中,但也存在一些相反方向的运动:还有辽西各市为主的各种外乡人来到葫芦岛落脚、生活,还有被低房价吸引来的新的年轻人,所以,它的状况不是最坏的。和附近的阜新、朝阳乃至锦州相比,葫芦岛仍然是相对富裕的。
葫芦岛也仍在挣扎中。直播的流行意味着它和大市场的联系。市场已经是全国的了,全国的金融市场和资本市场所要求的流通速度越来越快,葫芦岛赶不上趟了。但这里的人们仍在用各种方式补足和全国市场、资本一般利润率之间的差距,在代偿机制中挣扎。七中的家长仍愿意就近找房,让子女接受更好的教育条件,尽管七中“不咋地”,而且当地大学生的就业前景并不乐观。
当领退休金的老人们不可避免地走向“人口自然更新”之门,这里的场景又会如何呢?对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有些路是必然的下坡路,只能一路挣扎着向下而行了。